《明太祖皇帝欽錄》中「三個侯」考

事緣看已故陳學霖教授的《宋明史論叢》,看了一年多,對其中提及《明太祖皇帝欽錄》(後稱《欽錄》)中有關藍玉案詔書的其中一條註解,總覺得有些缺陷。於是吾人不揣學力,就手中相關資料搜剔一番,將《欽錄》中所載的內容與《明史》、《明實錄》、《國榷》、《明通鑑》的資料對照,試試看能不能把那幾個陳教授尚未考出的被誅侯爵名字封號考出。
不過在考據之前,大概先要提到《欽錄》到底是什麼東西,而藍玉案雖然已很著名,也似有略講的必要。
《欽錄》原名《太祖皇帝欽錄》,原是明朝開國皇帝,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下稱太祖)的詔令合集,「明」字為1970年由國立故宮博物院將抄本影印時所加。按《欽錄》中的詔令大部分均是送給其第三子晉王朱棡,所以昌彼得先生和陳教授都認為這應該是來自晉府長史司的謄錄本。晉王死在洪武三十一年三月(1398,另太祖死在同年的閏五月),得年四十,長子濟熺繼承王位,但因與四叔,即後來成為明成祖的朱棣一直不和,終遭叔父削爵抄家,大概《欽錄》就在此時進入皇宮,但由於事涉機密,一直不公開,直到1925年清代末代皇帝溥儀被逐,才有學者發現,但大都沒當一回事,卻又作為珍品東渡,到1970年才有影印本。
而藍玉案則是指太祖在洪武二十六年(1393)二月指曾任征虜大將軍(當時地位最重,權力也最高的軍職)的名將涼國公藍玉謀反(當時還沒有發明「意圖」一詞),一口氣將藍玉連同十三個侯爵、兩個伯爵、十五個都督(當時理論上的最高軍銜),加上藍氏平日親信的各級將領官兵,合共一萬五千至兩萬人,全部殺掉,加上延綿十二年的胡惟庸案所殺的三萬人,人稱「元功宿將相繼盡矣」,幾乎將當時所有的新老功臣一網打盡,之後在二十八年(1395)又借故殺掉也曾任征虜大將軍的宋國公馮勝,馮氏最重要的副手潁國公傅友德則在前一年被殺,另一個副手且很懂工程的崇山侯李新也在二十八年被殺。留下一條命的,就只有鳳翔侯張龍、武定侯郭英、長興侯耿炳文等幾個本來都是副將的人了。
而引起吾人注意的《欽錄》內容,則來自洪武二十六年三月二十四日晉王府接到,由內官(即宦官)而聶、駙馬梅殷(他是太祖最寵信的女婿)送來的詔書,內容如下:
說與[晉]王:把那三個侯碎砍了;家人、火者[低級宦官]、成丁男子都砍了;家財頭[指牛]口[指羊]交與王府;婦女,王府差內使[也是指宦官]起解。欽此。
陳學霖教授在引及這一段時,在「三個侯」後表示難以考證出到底是哪三個侯,而本文的目的,就是找出這三個侯,到底是誰?因為明初開國時封公侯很多,有案可查而又涉及藍玉案的人中,撇掉後來才死的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崇山侯李新外,即使把主角涼國公藍玉撇除,按《欽錄》、《明史》相關紀、傳、表,還有藍案原始文件《逆臣錄》,前後涉及該案而死的侯爵達十四個(雖然官方認定涉案的是十三個,多算了永平侯謝成,這是《明史》功臣世表寫的,與本傳雖有牴牾,仍可算進去,考證見下文)。因此如要考出這「三個侯」來,首先就必須把這14個人中與三月二十四日詔書沒有可能聯繫上的撇除。根據上引三個來源的文件,以下的侯在三月二十四日詔書中不甚可能涉及:
景川侯曹震——
《逆臣錄》中多次提及他與藍玉在京師(即南京)通謀喝酒的片段,如藍玉次子藍太平的供狀即說:
「於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四日離家,至本月初七日來到京城。至父親直房內,見父親同景川侯、許都督[指都督許亮]三人正坐。」
藍玉家的火者趙帖木供狀也提及了景川侯和藍玉在京師喝酒: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五日,有藍玉安排酒,請景川侯。」
這都證明景川侯人在京師,在事發前一天(藍玉在初八日案發,初十被殺)還與藍玉在一起,因此不可能在三月二十四日跑到晉王的地界被殺。
鶴慶侯張翼——
《逆臣錄》中有他的招供內容,其中明言他由二十五年十二月以後一直在家鄉汝寧府(今河南汝南),三月初八奉詔回京,之後才被「揭發」與藍玉同謀,所以也沒有可能在二十四日死在晉王手中。
會寧侯張溫——
《欽錄》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九日:錦衣衛百戶郝進傳奉聖旨:「藍總兵[藍玉]通着……造反,凌遲了。着王那裡差得當人[原作「的當人」,應是草詔者在聽口諭時抄錯或同音假借]同郝進去,將會寧侯並他的兒子都凌遲了,家人成丁的也廢[=殺]了,婦女與晉府配軍。馬匹多時,……東勝[東勝衛,在今內蒙托克托縣,是河套外圍的邊防重鎮]軍馬多,好生機密,着那裡不要出號令[正式命令]!」
按《欽錄》的說法,晉王早在二月十九日(藍玉案發於初八日,初十被殺,當時人在京師,而接旨時,晉王應在太原到大同的路上)就接到密令要去捕殺張溫,而且是就地正法,不需要審判。而且詔書中提到東勝衛,又提醒晉王不要出號令,顯然當時張溫在東勝衛附近,不然毋須如此說。然而《明實錄》中卻要等到三月十七日才有張溫被殺的紀錄:
三月壬戌,馴象衛……會寧侯張溫、都督蕭用等,坐與藍玉同謀,伏誅。
按詔書的往返時序看,從京師到大同,大概總有11-13日的時差,譬如前引《欽錄》二月十九日條的上項,詔書在初二發出,卻要等到十三日才收到,當時藍玉早已死了。計算時日,加上從大同到東勝有約二百五十公里的道路距離,所以三月十七日很可能是太祖接到晉王已將張溫解決奏報的日子。然而不論張溫具體死在哪一天,在二十四日的詔書中再提一次要「碎砍」張溫的可能性都不太大。
定遠侯王弼、全寧侯孫恪——
《欽錄》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三日:[中書]舍人馮謙、內使黃十三欽賫制諭晉王:將總兵官、太師、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所統河南、山西各都司馬步軍點視,領率塞上隄備。其總兵官宋國公、潁國公、開國公、定遠侯、全寧侯,皆馳驛赴京議事。……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二日。
《欽錄》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日:內使劉察生欽賚聖旨,記事五件:
說與第三子棡知道:……近者,全寧侯被擒,……
從上引兩條可知,兩人早在二月十三日奉詔回京,當然,為的不是議事,而是要抓他們。所以兩人也不太可能到三月還在山西境內而被晉王「碎砍」。
安慶侯仇正、永平侯謝成——
《欽錄》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日:內使劉察生欽賫聖旨,記事五件:
……
又奉聖旨:徽先伯[桑敬]、安慶侯,這兩個都廢了。鳳翔侯[張龍]、永平侯,早發回來。欽此。
《欽錄》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內使小驢兒、陳三存……
同日:內使小驢兒等賫到世子[濟熺]啟本: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九日早朝,於奉天門欽奉爺爺聖旨:「你寫啟本去說與你父親知道,着安陸侯[吳傑]、商都督[應指商暠,考證見後。]回來,他兩個是無事的。爹爹說與他兩個不要煩惱,比外公[指永平侯謝成,他的女兒是晉王正妃]、鳳翔侯[張龍]一般,好好的教他回來。」
從四月十七日晉王接到的詔書看,仇正是和徽先伯桑敬一同遭晉王就地正法了,所以太祖也不可能在二十四日的詔書中要求殺仇正。至於謝成,雖然他的大名也列在藍黨中,但據《明史》本傳,他到洪武二十七年才被殺,而前引晉王世子寫來的啟本也說「比外公、鳳翔侯一般,好好的教他回來」(此處《欽錄》標點作「比外公鳳翔侯一般,好好的教他回來」,顯然有誤,張龍並沒有嫁女予晉王,這裡的外公應指謝成),足見當時謝成人在京師,也還沒得罪。
至於《欽錄》中對謝成的下場也有間接提及,證實他最遲在二十八年二月已死: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九日:指揮姜碧,該本年二月十五日於左順門欽奉聖旨:「永平侯有個侄兒在護衛[指晉王的左中右三個護衛,不知道這個侄子在哪個衛任職]裡做指揮,教他自死了罷。欽此。」
謝成的侄子在晉王府當護衛指揮,理應不知道謝成的事,卻也要被迫自殺,謝成的下場,不問可知。
這裡岔開一筆,對商都督到底是誰作些考證。前文已述及他應是商暠。他在《明史》無傳,但在卷134葉旺傳中曾提及此人為「遼東行省左丞」,後轉任蓋州衛(今屬遼寧)指揮僉事;還有卷308逆臣傳胡惟庸條、陳寧條兩度提及此人為御史中丞、侍御史。但《明實錄》則早在洪武二年四月十一日條中就提及此人,當時為元朝陝西行省平章,人在鞏昌府(今甘肅隴西)。揆諸當時情形,此人似不大可能與由元朝遼東行省左丞改任為指揮僉事的商暠為同一人。之後按《明實錄》所說,商暠在胡案以前多次出任行省、參政等官,一直是文官,更無突然改任武職的可能。所以此處的商都督,更有可能是蓋州衛指揮僉事商暠。而洪武二十年正月初二條命馮勝以征虜大將軍銜攻元朝駐遼東金山(今吉林雙遼)的大將納哈出的將領名單中也有此人,當時以前軍都督(應為「前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明代常將都督以下的都督同知、都督僉事兩級軍官也省稱作都督。商氏正式官職見後條)銜參贊軍事;同年七月二十八日條又載他為守大寧(今內蒙寧城)前軍都督僉事;而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條中,也曾提及此人與同僚袁洪「籍忻、代二州,及崞縣、繁峙、五台三縣民丁為一衛」,顯見人在山西,所以才由晉王召回。而商氏此後也果然沒有出事,在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二日還和另一個都督僉事劉德(如據明史紀事本末,同行者還有楊文)去浙江巡視和練兵。
西涼侯濮璵——
《欽錄》:內使小驢兒、陳三存……
同日:內使小驢兒等賫到世子[濟熺]啟本: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九日早朝,於奉天門欽奉爺爺聖旨:「你寫啟本去說與你父親知道,……西涼侯他是知情的,不要他知道。差人防送前來,不要枷鎖他,也不要監他,只這般好好的防送將來。欽此。」
按上引《欽錄》,五月二十三日濮璵始遭召回。而結合《明史》濮英傳(濮英是濮璵的父親,在洪武二十年九月攻北元大將納哈出時被俘,不屈自殺而死),濮璵是在召回後遭奪爵,遠戍五開衛(今貴州黎平)而死。因此他也不可能在三月二十四日被晉王殺死。
普定侯陳桓——
《明史》藍玉傳附有陳桓的傳,末了只有一句話交待他的下場:
「再平九溪洞蠻,立營堡,屯田。還,坐玉黨死。」
按平九溪之戰在洪武二十二年,而按《明實錄》,同年十月陳桓與靖寧侯葉昇等以南征之功共同受賞,二十五年七月十四日條載陳桓奉命赴陝西修連雲棧(川陝通道之一,核心在今陝西漢中),此後就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記載了。
而《逆臣錄》中則載他十二月時還在修路,和他同謀的包括秦州衛(今甘肅天水)、延安衛、西安右衛、鳳翔所(今陝西寶雞)參與修路的軍官,一直到案發,他人都在陝西。按太祖給諸子劃分負責範圍非常嚴格,絕不許超出本人封地涉及的布政使司地域。陳桓即使被捕,也該由封地在西安的秦王樉處理,而非晉王。所以三月二十四日詔書也應該不包括陳桓。
瀋陽侯察罕——
前文幾次提及北元大將納哈出,察罕就是他的兒子。《逆臣錄》中他的供狀說法變動很多,但就日期和行動看,應該在京師:
「一、招: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初三日,因做生日,當日清早晨,有一般[班]達官[明代稱北元為韃靼,來投降的蒙古人則雅寫為達達,也因此,蒙古人組成的軍隊在明初稱達官軍,後改忠順軍]乃兒不花、……至本月[指正月]十四日,……在後時常前去藍玉府內往來謀逆。」
藍玉正月初七後就在京師(據《逆臣錄》中景川侯曹震火者張海彭供狀),察罕在十四日後「時常前去藍玉府內往來謀逆」,如不在京師,根本做不到。而且《明實錄》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八條也明言「瀋陽侯察罕坐藍玉黨誅」,按路程算,三月二十四日詔書到晉王處,至下月初八《明實錄》記察罕死,雖然時間對得上,卻與《逆臣錄》中所載不符。所以三月二十四日詔書所指要殺的三個侯,也應該不包括察罕。
舳艫侯朱壽——
這位侯爵的名字和後來明武宗自稱威武大將軍時用的化名相同,卻不是同一個人。
《逆臣錄》中也有他的供狀,節錄如下:
「狀招: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內失記的日,在竹篠[指竹篠港,在今南京燕子磯]監造海船之時,……次日,是壽自行到於藍玉府內探望,……在後時常同男朱能到於本官[指藍玉]府內,往來謀逆,……」
可見案發時朱壽人在京師附近的竹篠港造船,也不用勞動晉王去殺。
透過前述的篩選,在14個人中,11個都與三月二十四日的詔書無涉。於是問題就是,到底剩下了誰?
剩下的三人,分別是懷遠侯曹興、東平侯韓勛、還有宣寧侯曹泰。前兩人都有非常充分的記錄證明他們在山西前線,譬如韓勛,在《逆臣錄》中便提到他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正好在鎮朔衛(今山西左雲),恰恰是晉王轄區;又如曹興,《明實錄》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山西募兵也有他的份,在《逆臣錄》中牽涉韓勛的供狀中,也表明他在山西防區。《明史》本傳也說他「理軍務山西,從北征有功。」下文立刻就說他涉及藍玉案而死。
至於曹泰,情況就複雜得多,因為記載牴牾,自相矛盾的地方頗多。考慮到《明實錄》中〈太祖實錄〉在成祖永樂年間兩度遭到修改,除加入大量太祖「神」跡及製造成祖本人繼統的合法性外,同時也刪去大量有關胡、藍案的內容,試圖為太祖補過,《實錄》的內容不無可疑。
然而《欽錄》沒有提到他,而《明史》曹良臣傳(曹良臣是曹泰的父親,於洪武五年六月土拉河——阿魯渾河會戰中力戰陣亡)則只說他坐藍黨而死,並且除爵。但可疑的是,《明實錄》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卷末卻只淡淡地提一句「宣寧侯曹泰卒」,並不說他犯罪,也不提他是不是遭處死。雖然按《明實錄》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條,他也在山西主持徵兵,但二十六年六月卻只說他死了。既不說死在何處,也不說什麼罪,但也沒有提子孫下落。《逆臣錄》中雖然多次提及曹泰,但卻沒有曹泰的供狀,這恰恰和曹興、韓勛一樣。進一步詳看這些供詞,則曹泰應該也在山西。
《逆臣錄》中提到三人的部分都很多,吾人只舉東莞伯何榮的供狀為例,說明他們二三月時所在的地方:
「一、招: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有東平侯韓勛到鎮朔衛,是榮辦酒,請本官[指韓勛]在下處吃飲。話間使開伴當[下人],密與榮說:前日宣寧侯使人到我處,說涼國公在四川特地差人到他每[=們,元代至明初慣用口語詞]處……如今全寧侯、會寧侯、宣寧侯、懷遠侯、……眾人先前都已是胡黨,煩惱此事,已商量接應他俚[=了],……」
結合前後有關全寧侯孫恪、會寧侯張溫的記載,這兩人既在山西,東平侯韓勛又去了鎮朔衛勸東莞伯何榮造反,而韓勛的消息又是宣寧侯曹泰傳來的,曹泰又說消息是藍玉派人到他們處,這個「他們」,頗堪玩味。加上後文連及四侯「已商量接應他俚」,而孫恪已被召回,張溫在二月十九日又已遭太祖密令凌遲,所以如說曹興、曹泰、韓勛,即為前述三月二十四日聖旨中要被「碎砍」(其實也是凌遲)的「三個侯」,應不是過分的推論。
這「三個侯」既已考出,吾人又岔開一筆,就《欽錄》,對明初開國名將常遇春次子常昇的結局作些說明。
常昇在洪武二十一年因功封開國公,其後多次戰役都有功勞。然而對他的結局,《明史》卻有兩個版本:一個說他在洪武二十六年因藍玉案被殺,另一個則說他死在靖難之役後期的浦子口會戰中。這兩個說法何者合理,一直缺乏直接證據說明,多半只能從常昇如果建文時還活着,戰功卓著,爵位又如此崇高,只參加浦子口會戰似不合理來立論。事實也的確如此,因為即使是燕王朱棣的妻兄魏國公徐輝祖,也參與了稍早前靖難之役的決戰——齊眉山會戰。而且建文帝時將才缺乏,常昇作為建文帝的嫡親舅舅,又戰功卓著,卻只參加垂亡掙扎的浦子口會戰,確不合理。然而《明實錄》也不提他的下落,這使得大家難以證偽其說。
所好《欽錄》為吾人提供了重要的直接證據,證明常昇是因藍玉案而死。相關詔書如下:
《欽錄》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三日:[中書]舍人馮謙、內使黃十三欽賫制諭晉王:將總兵官、太師、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所統河南、山西各都司馬步軍點視,領率塞上隄備。其總兵官宋國公、潁國公、開國公、定遠侯、全寧侯,皆馳驛赴京議事。……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二日。
這條在前文考證王弼與孫恪的下落時已提及,這裡不憚煩厭,再錄一次。由這份詔書可知,常昇在二月十三日接到詔令,和馮勝等一起被召回京師。
《欽錄》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應是晉王護衛單位下的]鎮撫程鵬赴京回還,啟:五月十四日奉天門晚朝,奏犯人常昇、孫恪下家人一十六名,火者七名。奉聖旨:「但是男子,着王那裡就都廢了;妻小就那裡配與人。欽此。」
這份口諭表明兩點:一,常昇已成犯人,顯然被奪爵,而且也和為「藍黨」的孫恪並列;二,常、孫兩人的男性成年家屬在太祖的指令下全遭處死。家屬尚如此,常、孫兩人就更不待言了。

附:涉入藍玉案而死的十四個侯爵列表
按爵位名字、由誰處理或處死、相關命令發出日期、出處列出
景川侯曹震、太祖、二月初十、《逆臣錄》及《明實錄》
舳艫侯朱壽、太祖、二月初十、《逆臣錄》及《明實錄》
會寧侯張溫、晉王凌遲、二月十九日接旨,三月十七日報伏誅、《欽錄》,《逆臣錄》及《明實錄》
鶴慶侯張翼、太祖、三月初八以後、《逆臣錄》
定遠侯王弼、太祖、二月十三日接旨回京後、《欽錄》,《逆臣錄》,《明實錄》及《明史》
懷遠侯曹興、晉王碎砍、三月二十四日接旨、《欽錄》,《逆臣錄》
東平侯韓勛、晉王碎砍、三月二十四日接旨、《欽錄》,《逆臣錄》
宣寧侯曹泰、晉王碎砍、三月二十四日接旨、《欽錄》,《逆臣錄》
瀋陽侯察罕、太祖、四月初八、《明實錄》及《逆臣錄》
全寧侯孫恪、太祖、二月十三日接旨回京,四月十七日以前被捕,五月十四日以前被殺、《欽錄》及《逆臣錄》
安慶侯仇正、晉王處死、四月十七日接旨、《欽錄》及《明史》
西涼侯濮璵、太祖命晉王抓捕,太祖殺死、五月初九日下旨命晉王世子啟晉王,二十三日接令、《欽錄》及《明史》
普定侯陳桓、太祖、不知日期、《逆臣錄》
永平侯謝成、太祖、四月十七日接旨回京,五月初九尚在,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前死,《明史》本傳稱二十七年死,表則稱二十六年死、《欽錄》及《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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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散記事

大姑父的堂兄因在孫輩中排行最大,我們作小輩的自然跟着要按規矩,叫他大伯伯。他畢業自滬江大學中文系,書讀得不少,惟能力、時運都不濟,沒有多少作為,然則大伯伯雖然作為不大,卻硬骨頭得很,即使在中共治下常遭批鬥,仍總是大嘴巴。大抵中共對他也是沒有辦法,儘管鬥了又鬥,最後還是在八十年代讓他去了美國投靠兒子,據說還健在,算來今年已經九十七歲了,估計大嘴巴依舊,不過大概也說不動了。
大伯伯既是個大嘴巴,事情自然也多,茲散落記述幾件如下:
大伯伯少年時去算命,算命先生看了半天,提筆批曰:「父做高官兒宰相」。大伯伯當時看了不懂,算命先生也不肯講,只說天機不可泄露。後來到中共建政時,十幾個同宗兄弟計劃了一番,決定其他兄弟都分散各地,家屬也都不留在大陸,只有大伯伯因為是長子,就一個人留在景德鎮觀望。結果大伯伯果然做了炮灰,被批鬥得不成樣子,父親卻帶着孫子(大伯伯的兒女們)跑去美國,大伯伯反而要靠父親接濟。後來兒女長大,各自立業,也繼續接濟大伯伯。大伯伯直到這時候才明白那個算命先生的意思:大伯伯的父親是大商家,而兒女們也各有成就,唯獨他自己一事無成,一輩子幾乎全在靠父母兒女,「父做高官兒宰相」,豈不云乎?
大伯伯在反右時(1958)被劃為右派批鬥,罰去掃街掃了一段時間。父親街上見了大伯伯,只敢打招呼,也不敢多說話,大伯伯卻不怕這個,向父親嘆曰:「母舅先生(大伯伯是隨侄子們的叫法稱呼父親,以示客氣),斯文掃地喲!」一旁的「積極」分子聽了,立刻罵道:「你這右派分子又在攻擊黨和國家!」於是大伯伯又挨一輪批。
文革時期大伯伯已從安慶遷到廣州,但右派帽子不摘,故此還得挨批,又去掃街。大姑父(大伯伯的堂弟)以僑領身份來看堂兄,順便帶了四伯伯(是姑父的堂弟,行輩第四)和我父親去。大伯伯這時見了兩個堂弟,唏噓不已,又發揮大嘴巴本色,發牢騷曰:「老弟呀!這真是斯文掃地呀!」大姑父能怎麼說?只好苦笑道:「大哥哥哎!你少講兩句呀!」
大伯伯文革時在廣州雖被批鬥,然則當局批歸批,還要他上「學習班」,說白了就是洗腦,然則這難不倒硬骨頭的大伯伯,大嘴巴照張可也。那時候正好是1971年「永遠健康」林彪政變失敗,想要逃亡卻失敗身死,江青等在毛澤東默許下搞出了「批林批孔批周公」的口號,全國民眾都得批一批林彪、孔子和周公姬旦。某天,學習班幾個很「積極」的農民發言,其中一人如此說:「孔老二呢條仆街冚家鏟,佢竟然敢批評我哋偉大領袖毛主席!」大伯伯的大嘴巴又一次管不住,站起來爭辯:「唔係呀!孔老二果陣都唔知毛主席係邊個,點批評啫?」「你個右派分子,仲同孔老二講好說話?」大伯伯還不肯罷休,反駁對方:「爭成兩千幾年呀喂,佢批評到邊個呀?」「你又係度惡毒攻擊黨同國家,仲質疑毛主席最高指示!唔使講咁多啦,批鬥佢!」

[出口轉內銷]對《無權、破碎、無能,但具有認受性的區議會——基於巴士路線重組的個案研究》的導讀

[內銷前語:在10月5日凌晨寫這篇導讀的時候,其實是有些勸架味道的,這自然也有反駁Camille(或黃英琦等代表人物)的意思。但我是不是就那麼認同地區工作就只限於聽法團收case呢?顯然也不是的。光是說政策視野之類的能力,大概全港四百多區議員裡有這本事的不會超過兩位數。然而這也不都說成就是人錯了,而是制度逼迫的緣故。尤其越是讀政治史,就越感到制度塑造/改變人個性的能力,可謂威力無窮。因此從頭到尾我都是嘆息,也是為什麼我要配一張這樣的圖。所以純粹批評某種做法和思想不是沒有意義,但摸不到問題核心卻是必然的。原本也就借文章和導讀發發悶氣,覺得七千多字長文不會有多少人看,沒有想到的是status一出就被Clarisse傳播出去,反倒引來一大堆政界人看。所好大家對拙作所述沒有惡感,但我個人還是戒慎恐懼的。]
三年後再看自己這篇在Year 2 Sem B(實際完筆日期是2014年4月28日)寫的論文中譯(其實也還是自己譯的),不禁浩嘆要區議員為居民充權之類的說法有多不現實——區議會自己都是無權的存在,又怎麼讓居民充權呢?
寫這個標題的一部分靈感來自林達民師(Jermain Lam)在present後發問環節問的一個簡單問題:Is it worth to keep the District Council in the future?我當時的答案當然是肯定的"Yes",但始終很難互相說服便是了。標題一連用上三個形容詞(powerless、fragmented、incapable),便是我給林師的答案,看起來是肯定了林師的立場,但內文卻一再提出造成區議會今日的局面實係非戰之罪,甚至肯定區議會必要性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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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前文對區議會功能和權力的文獻回顧後,總括來說,我們可以這樣說:政府並不願意在政策制訂及執行機制中予區議會以足夠權力和地位。新增撥款並未能使區議會建立起一個介入公共服務管理的堅實基礎,而只是擴大了市民與政府部門之間的鴻溝,同時也使區議員在缺乏足夠資源下,更難處理持續增加的工作量——但仍然在與政府部門商討其他事務時難以獲得顯著的成果。狹窄的選區更衍生出意見散碎及議會變得支離破碎的問題。最終,這些問題使得區議會變成一個無權、破碎、無能,但卻具有認受性的香港地方政治實體。……
……總括目前情況下的問題,由於政府在政策制訂和細節執行方面的身份混淆乃至衝突,由區議員提供的諮詢似乎並不有效。若果政府早已在諮詢區議會前已做出決定,並且可以將區議會的意見置諸不理,那麼即使這個諮詢組織擁有充分認受性,也無疑地依舊不能影響政府的決定。這使得區議會漸漸失去權力,也沒有能力對政府政策作影響。……
……作為一個無權、破碎、無能,但卻具有由選民授予認受性的政治諮詢組織,區議會需要接觸本區各方面的事務。但由於前述的特點所限,議會在政策制訂和執行方面都難以採取主動。……
……區議會的無能迫使議員們只得減少他們在政策制訂方面的努力,而只去集中為居民們一些小規模的地區服務——因為這看來比較容易掌握,同時也方便和他們的目標群體聯絡:選民。最終,集中提供地區服務使得區議會呈現去政治化的趨勢,同時也失掉了它影響政策的功能。……
……然而,儘管現時區議會出現去政治化的趨向,但仍有必要重申其本來的職責——即在政府制訂政策時提供意見。
增強區議員政治影響力的措施可以更多元化和有創意,而不只是集中在立法會議席的份額上。擴展區議員的政治前途固然重要,但對區議會充權以增強其影響力則更重要,因為它是個較好的平臺,以讓未來的政治人才熟悉議會文化,並透過持續參與地區事務、影響政策及實行,來培育他們自己的政治看法。……
總括而言,這些建議主要都集中在重建區議會的身份上。只有透過增加對政府政策及措施的影響力來改變區議會的地位,才能解決筆者所指出的問題:無權、破碎、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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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些說法在今天看來,有些是過苛了。譬如在影響政策方面,這幾年的情形發展,令政府更傾向利用區議會製造民意,結果便常要向區議員讓步來交換政治效忠。而NGO、網絡社群等成長越發快速和成熟,也對區議會在資訊、知識、建議等方面提供了更多參照物,從而不可避免地令當局受制。因此某程度上看來,區議員的影響力似乎增加了,但在制度和事實運作上卻並非如此。
花這麼大的力氣寫導讀,無非是要說明一點:區議會之所以形成「鬥做」的氛圍,不是個別人或個別派別的問題,而是整個政治氣候逼迫而成,而且這一氣候在短期內也並沒有改變的迹象。不少政治人的大腦還停在03年的世界裡,但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03年誠然是一個參考,卻並非金科玉律。空降死坐法團會固然沒什麼可取,但單單講充權講保育也不一定就值得支持。
最後大大的感謝黃潤達、周偉雄、梁錦威等幾位街工議員,沒有各位讓鄙人列席,沒有各位對老運苦苦相逼,老運的那副嘴臉我還真是只能聞名不能一見~

聽台語歌之後的閒談(中)

[本來不準備寫那麼多的,上篇就很短,但是實在是越寫越停不下來]
上面提到西卿,這人就是布袋戲大師級人物黃俊雄的第二任老婆(其中恩怨情仇複雜得很,我還是裝不清楚比較好),她的女兒黃鳳儀也是出名的布袋戲歌手,名作也不少,但大概我還是比較喜歡早期的作品,如《風雲女》、《爍爍俊》。要江湖味,《風雲女》完全夠;要活潑生動,《爍爍俊》也交足貨。無他,畢竟是西卿的女兒啊!
《風雲女》全曲可挑出來的重點不多,當初吸引我的一句,應該是這句吧:
江湖風塵的混亂中,無情人卻獻出真情。
這句接上前段的高音,突然一落,然後再轉高亢,灑脫利落。江湖歌要的就是這個味道。
《爍爍俊》是給一個布袋戲少年英雄角色小金剛做出場曲的,所以選的曲風活潑(原曲是橋幸夫的あの娘と僕,所好翻到了,不查的話又會被黃俊雄騙了),詞作內容也很可愛,譬如第一段(括號中是翻譯,[]中的是對詞義或內容的補充,下同):
手握著一對的金剛棍,腳踏進是非地絞風雲。(手握着一對金剛棍,踏進是非地[暗示江湖]中掀起風雲)
維正義、保自尊,打拼無歇睏。(為了維持正義、保住自尊,[整天]奮鬥不歇息)
有人笑阮四界流浪小混混。(有人笑我[說我]四處流浪,只是個小混混[古惑仔])
免受氣,免爭論,盡著阮本分。(不[因為有人笑我而覺得]受氣,不爭論,[只是]盡我的本分)
爍爍俊爍爍俊 爍爍俊爍爍俊
阮就是勇敢的少年君準 (你就是個勇敢的少年啊!)
看看,是不是寫出了一個可愛卻又很有正義感的少年英雄呢?


《風雲女》,MV內容就不要管了。


《爍爍俊》,你跟MV認真就輸了。

接下來講陳雷、蔡秋鳳和黃妃。讓這三個人並列好像很奇怪(歌路完全三碼事),不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到現在,很有名的台語歌手,他們三個應該是肯定可以佔有一席的。
先說蔡秋鳳。蔡秋鳳的代表作肯定是《金包銀》,唱到現在還在唱,曲詞出自蔡振南。他之前寫給蔡秋鳳,諷刺島內賭風的《什麼樂》,還有些調侃意味,可《金包銀》,從一開始就顯出蒼茫悲苦來了:
別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銀 阮的性命不值錢 (別人的性命多貴重啊[框金又包銀,可見有多保護備至],我的性命不值錢)
別人呀若開嘴是金言玉語 阮若是加講話 唸咪就出代誌 (別人要是講話,那就是金言玉語;我要是多句話,馬上就出事情[意即被打])
頭兩句加上蔡秋鳳的厚重鼻音,把整首歌的氣氛都搞得很壓抑。
然後就是Chorus的部分了,不過這部分基本上是重覆前面提到的部分。但之後的那句卻再加了一份無助:
窗外的野鳥替阮啼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窗外野鳥對我叫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自己受屈受苦,卻不能說出口,只有野鳥明白自己,幫自己道出心情。無助之情,表露無遺。末段的兩句更悲:
雖然是作兄弟 阮心也真稀微 燒酒伴阮度日子 (雖然在混黑道[兄弟即黑社會分子],我的心裡還是很惆悵,只有燒酒陪我度日)
過去啊的往事 不敢提起 想要越頭行 怎樣會無勇氣 (過去的往事不敢提起,想要回頭走,卻還是沒勇氣)
底層人物的愁苦往往常被說成是無病呻吟,或說是沒志氣者的愁嘆,但是說這話容易,如何讓他們不如此呢?卻是沒有人去想的。這首歌能紅,一方面是蔡秋鳳本人唱得好,另一方面是蔡振南的詞填得好,實在入肉。這首也是蔡秋鳳的定型作——從此以後,她大部分的歌都是苦情歌(這裡的苦情不一定指情歌),當然也不是沒有勵志歌,譬如《一步一腳印》,但佔比確實難以和苦情歌匹敵。


《金包銀》(MV的質素就不要要求太高了,這MV的年紀跟我一樣大啊)

陳雷做歌手以前一直是工人(其實大部分台語歌手家境都不好,他們做歌手的誘因也正在於此),而且感覺總是笑眯眯的,所以他來唱低下階層的生活時,就很有苦中作樂的意味。當然他也有一些低沉悲苦的歌,不過這裡只就他的兩首成名曲胡說幾句,即《風真透》和《歡喜就好》。前一首講的是打工族心態,後一首就有些勸人看開些的味道了。
先說《風真透》吧。咦?不是說打工族心態嗎,怎麼和風有關係?看了第一句歌詞你就會明白的:
今嘛日風真透,頭家的面臭臭 (今天的風真大,老闆的臉色很壞)
這個風不是別的風,是老闆的脾氣。
接着看吧。
代誌嘛抹講介大條 啊著煩惱假強要擋抹條  (也不能說是多大的事情,但已經煩得讓人受不了了) 今仔日風真透 春我這顆愿頭 (今天的風真大,剩我這個傻瓜)
代誌是永遠做抹了 薪水總是嫌無夠 (事情是永遠做不完,薪水總是嫌不夠)
這不就是典型的要看老闆臉色、有做不完的事情,卻沒有多少銀子的打工族形象麼?


《風真透》的MV,還是那句話,聽就好了……

《歡喜就好》[高興就好]則不同,用上帝視角去看人,把人們得隴望蜀、人心無足蛇吞象的心態表露無遺。整首歌詞全是用對比法寫的,就更容易看出這點來。
一開始時,《歡喜就好》就點明了主旨:
人生海海 甘需要攏瞭解 (人生漫漫,哪需要都活得明白)
有時仔清醒 有時青菜 (有時候清醒,有時隨便)
有人講好 一定有人講歹 (有人說這好,就一定有人說它不好)
若麥想嚇多 咱生活卡自在 (如果不想那麼多,我們的生活就很自在了)
接着就點出人心無足,你看我好我看你好的心態來了——
歸工嫌車無夠叭 嫌厝無夠大 (整天嫌車不夠新潮,嫌房子不夠大)
嫌菜煮了無好吃 嫌某尚歹看 (嫌菜煮得不好吃,嫌老婆不好看)
駛到好車驚人偷 大厝歹拼掃 ([可是]開到了好車又怕遭偷,[住在]大房子打掃勞累)
吃甲尚好驚血壓高 水某會兌人走 (吃的太好怕血壓高,老婆太漂亮了又怕她跟人跑了)
前兩句與後兩句恰成對比:前段說的是條件較差者的煩惱或野心,後段說的卻是富裕者在得到了不特別富裕者所需的東西後,所要面對的問題。不是嫌車子不新潮嗎?那就賺錢去買一部吧。但車子太好,又怕遭賊人看上;不是嫌房子小不好住麼?可是買大了,打掃起來豈不也是麻煩?菜煮得不好固然可以吵上一吵,但要是日日食好西,只怕一樣要犯病,吃出高血壓來,還不是一樣?娶了老婆又嫌三嫌四挑毛病,可要是老婆一點毛病也沒有,做丈夫的不還是要怕自己配不起被抛棄?其實折騰半天,我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陳雷當然沒有答案,而我們似乎也沒有答案。
不過總要給個說法的,末了一段,陳雷接着唱道:
人生得得  親像一場𨑨迌 (人生短短,就像一場遊戲)
有時仔煩惱  有時輕可 (有時候煩惱,有時候輕鬆)
問我到底腹內有啥法寶 (問我身上到底有什麼法寶?)
其實無撇步  歡喜就好 (其實沒別的,高興就好)
然而說是這樣說,嗚呼,君子有終身之憂,又怎麼高興得起來?范文正公說後天下之樂而樂,也似乎是遙不可及的。


《歡喜就好》,原本不想用這個版本,但不知道為什麼有個好一些的沒了,只好用這個。從MV中在街上取景的片段看,當時被當了群眾演員的路人們似乎都當陳雷是神經病……

黃妃出名,始於她的《非常女》,這是她的處女作,曲子取自森昌子的《北寒港》,不過黃俊雄的兒子黃強華填詞時卻隱去原曲,這方面就不值得鼓勵了。
結果黃妃從2000年正式出道(《非常女》是1996年錄的)到現在,幾乎所有找得到的商演片段,她都還在唱這首和另一首2000年出自陳明章之手的《追追追》! (《追追追》見後)
黃妃的音色很甜美,但真正厲害之處是轉音和半破音的處理,當然換氣咬字這些本來算基本功的東西,由於黃妃的歌很多節奏快或變化很大,要做好基本功也就成了極高難度的工作。
有多難?看《非常女》就知道了。
以《非常女》為例,由於行文要求,歌詞雖然不長,卻不允許有較長的停頓,例如第一段副歌的第一句:
風啊!請你將我的愛吹向天邊,化成雨水沃醒不解情意的伊(只譯後半句:化成雨水灑醒不解情意的他 )
這段副歌除去"風啊!"一段或末段“伊”的拖腔之外,其他的歌詞 ,前一分句10個字要在兩秒內唱完,後一分句11個字也只有兩秒半,這一點時間中要咬清楚字還要不喘還要轉一次"的"的調再加“伊”的拖腔。老天!
另一段副歌的第一句較短,但又多了轉音要求:
月啊!請妳照明阮的感情路,不通乎阮不知何去何從 (月啊!請你照亮我的感情路,不然我不知道何去何從)
這裡"請你"還在前句"月啊"的調上,到"照明阮……"才轉下去。當然末了還要拖"從"字的腔。
以為這就很多了麼?真正轉音轉得多的都在後面了:
一陣風一句話,一滴雨水一分癡,用真情編織的夢比花蜜卡甜。(只譯後一句:用真情編織的夢比花蜜更甜)
短短的感情路,卻是千萬年。(這不用譯吧)
這段是先是一句一個轉音,越轉越低,轉到用"真情編織的夢比花蜜卡",才用"甜"字轉回原調;然後"短短的感情"用原調,由"路"起調,"卻是"、"千"、"萬"、"年"轉了四次,而以"千"最高。
半破音是演唱時的一種修飾手法。用一個較熟悉的例子來說,在《灰色軌跡》的"這個世界已不知不覺的空虛",最後兩個字便是半破音。
《非常女》中的半破音很多,不去仔細提了,但最難是副歌的"一滴雨水一分癡"(或者"一滴目屎一陣悲"[一滴眼淚一陣悲])中的第四和第七個字,也就是半破以後又要調回原音再半破一次,而且還一直在轉音。
所以寫到這裡,大概不用多說下去,你就知道黃妃的歌唱技巧有多高了。


這是黃妃2009年被蔡康永和楊謹華拱以後即場唱的《非常女》版本,因為主要演示的是尾音,所以已經沒有特意強調半破音,轉音也少了一次,但依舊超高難度


《非常女》的原音,之所以不用滾石版,主要是這首歌的正版MV比前面的那些正版MV不知所云的情況更嚴重,尤其非常女這個偶的造型真的不好看。真人版也是看完以後各種黑人問號,不知道怎麼拍的。還不如用fans自製的呢。

但這還不夠,因為她另一首名曲《追追追》更厲害。這是台語搖滾教父陳明章的手筆,難度又上一級——《追追追》的曲風讓當時很多人以為這首歌是布袋戲角色的主題曲,但其實沒有那回事,陳明章自己在訪問也說一開始是想為一個關於布袋戲的電視劇寫主題曲,然而靈感來源卻源自《天龍八部》。
這從歌詞的開頭處就可以感受到:
千江水 千江月 千里帆 千重山 千里江山 我尚水(最後一句意思是:我最漂亮)
萬里月 萬里城 萬里愁 萬里煙 萬里風霜 我尚妖嬌(最後一句意思是:我最妖嬈。妖嬈者,美麗也)
一開頭就是廣闊無垠的視野(千江水、千里江山、萬里月等等,都是遠眺才會有的景象),誇張是誇張了,但卻又不是全然脫離實際。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出來一句"我最漂亮",不需要其他的形容詞,就自然地把一個充滿自信而又豪情萬丈的女子烘托出來了。
然而這兩句恰恰是最難唱出味道的!
因為這兩句在一開頭節奏很慢,第二次唱快一些,但其實每一句都在轉音,同時又要調整氣息,不然唱到"千里江山"就岔氣了。而且為突出詞中女子的形象,"我"字必須升調,這等於是在原有難度上再加一層。
接下去的歌詞是:
什麼款ㄟ殺氣 什麼款ㄟ角色 什麼款ㄟ梟雄 迫阮策馬墜風塵([要有]怎樣的殺氣、[是]怎樣的人物、怎樣的梟雄,[才]逼得我騎馬墜入凡塵[此處的風塵似宜作凡間理解]?)
什麼款ㄟ愛情 什麼款ㄟ墜落 什麼款ㄟ溫柔 乎阮日夜攏想你([要有]怎樣的愛情、怎樣的墮落、怎樣的溫柔,[才]讓我日夜都想念你?)
這段是寫女子心上人的形象。上半部分說到心上人的英武形象,同時承接上段;但到下半部分說心上人的性情時,則筆鋒一轉,將視野收回到女子自己的視角中,也把心上人剛柔並存的形象描繪出來。這同時也是利用心上人烘托女子:心上人都如此優秀了,那愛上他的女子應該也是個優秀人物吧!
下兩句歌詞一樣,"真久以前(很久以前) 狼主的傳說 如今狼煙再起",再把視線拉回大漠風煙的景象。狼主云云,這是用了《天龍八部》中喬峰那個狼刺青來寫,用的是圖象的表意,不是真有個狼主什麼的。至於為什麼要唱兩次,那是因為第一次要承接上段的調子,等到第二次才起調。
之後進入副歌,陳明章寫道:
啊    追 追 追 追著你ㄟ心 追著你ㄟ人 追著你ㄟ情 追著你ㄟ無講理 (啊~追、追、追!追着你的心,追着你的人,追着你的情,不講道理地追着你!)
啊    煩 煩 煩 煩過這世人 心肝如蔥蔥 找無酒來澆 (啊~煩、煩、煩!煩惱一輩子,心肝亂糟糟,[卻]找不到酒來澆[相思的愁緒])
嚥氣啦!麥擱那麼大聲對我講話 (一肚子氣啦!不許這麼大聲跟我講話[暗示心上人吵架頂嘴]!)
啊 亂 亂 亂 女人ㄟ心 豆腐做ㄟ 為你破碎 任由針底劃 (啊~亂、亂、亂!女人的心[是]豆腐做的,為了你[可以]破碎,[也可以]任由[你用]針來劃!)
看!這真是一位剛烈的女子啊!為了追尋心上人,可以策馬疾馳,窮追不捨。即使當她追了很久,心上人還是追不上,心頭苦惱時,也一如男子般借酒消愁。
然而這般剛烈的女子,卻還是有她溫柔的一面:她會嫌心上人跟她吵架,大叫"嚥氣啦";但她還是會為了愛情而願意交出自己的真心,即使受多少傷害也在所不惜。
陳明章這刻劃心理的筆鋒確實妙。
由歌唱方面說,副歌節拍一轉,變得很是急促。歌手由"追、追、追"高音後要一直轉下來,轉到"無講理"又要乾淨利落地轉上去,然後"煩"一段又要再轉下去。
然而你以為就要一直這樣了嗎?不是!"嚥氣啦"一句又要再衝高音,之後到"亂"一段才再轉下去,到"任由針底劃"再轉回原調!
所以整首歌真的很難很難,所有人翻唱都是痛苦萬分的事,要唱出那特有的江湖味來的人更幾乎沒有。蘇打綠也就是把歌唱完了而已,境界還是不到。當然男聲部本來要唱完就不容易,也不去苛責了。
反而包辦詞曲的陳明章自己唱的一個版本我倒是很佩服,但這裡既然說的是黃妃,也就不在這裡多說了,下篇會特意講他的《抓狂歌》,和他唱的《追追追》。


《追追追》的原音,不用滾石版MV的原因和《非常女》一樣。

熊貓備課札記 – 來歷不是故事創作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是很有名的《敕勒歌》,興趣有無姑且不論,但多數總聽過的。原文很好懂,詮釋也不會有其他東西要考慮,但我看到教育局2010年再版的那本《積累與感興:小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修訂)》的150篇小學選文集中介紹《敕勒歌》的來歷時,實在是太顛覆印象了,讓我這個寫過東西魏戰史的人受不了。
教育局對其來歷介紹如下(全文照錄):
公元546年,東魏權臣高歡帶兵攻打西魏的玉璧,久攻不下,士卒死約一半,高歡本人也中箭卧病。聽到軍心動搖,高歡扶病掙扎起床,親自去各營寨,安定士眾,然後召集全體將領商議軍情。由於高歡的軍隊中有不少是敕勒族人,故他命令大將斛律金唱敕勒族的古老民歌《敕勒歌》來鼓勵士氣,高歡也親自和唱。
據說斛律金和高歡等人粗獷悠揚的歌聲從主帥的帷幕傳到軍中各營寨,頓時,士兵都跟着齊聲高唱起來。昂揚的歌聲,響徹雲霄。讚美故鄉的歌聲永遠能激勵人心。高歡及時抓住時機,在軍心振奮的時候,率領大軍順利撤退,保存了軍隊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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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眼看,似乎是個很機智的故事啊。然而徵諸史文,就大謬不然了:
《北史·本紀第六·齊本紀上第六·高祖神武帝(高歡後來的謚號)紀》是這樣提到《敕勒歌》的:
(高歡圍攻玉璧城不下)神武有疾。十一月庚子,輿疾班師。庚戌,遣太原公洋(高歡的次子)鎮鄴(東魏的首都)。辛亥,征世子澄(高歡的長子)至晉陽(高歡的基地)。……己卯,……是時,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聞之,乃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
——————————————–
教育局選文的來歷介紹和史文的說法分別在哪裡呢?至少三項。
1. 敘事次序。
教育局版本:攻玉璧不下>帶病安撫官兵>召集將領>叫斛律金唱《敕勒歌》>士氣鼓舞>順利撤走
史文:攻玉璧不下>患病>撤走>傳言高歡中箭而死>帶病召集權貴>叫斛律金唱《敕勒歌》>高歡落淚
2. 唱《敕勒歌》的原因
教育局版本:鼓勵士氣
史文:沒有提
3. 唱《敕勒歌》的效果
教育局版本:士氣高昂,順利撤退
史文:高歡和唱時落淚
那到底哪一種說法可信?雖不能說《北史》必對,但考慮前後的形勢,顯然《北史》的說法更接近當時的情況。為什麼呢?這又要從兩個方面看:
第一,高歡圍攻玉璧失利後潰敗的可能性很低,因為西魏守軍的實力根本不可能對東魏構成威脋,這由守將韋孝寬在接戰過程中從不出城,與高歡圍攻時毫無顧忌兩點可知。而且按《資治通鑒》,高歡撤退的原因並非患病,而是有流星落下,導致軍中士氣低落所致的。
第二,看《敕勒歌》的內容,如果聽在敕勒族軍士耳中,所生出的情感應該是思鄉之情,但當時他們人在前線,勾起敕勒軍士思鄉之情的話會提振的了士氣嗎?恐怕是想逃亡的心思越發提振了吧!
進一步地說,高歡抱病和權貴(教育局版本指為安定士卒)見面,主要目的還是為了破除西魏的宣傳,顯示高歡尚在生而已。當時高歡已回到老基地晉陽,因病得很重,急召長子高澄前來,正是為了交待後事。高歡作為一代霸主,在面對死亡時卻做不成他最重要的事業,這如何讓高歡甘心面對自己將要死去的事實?所以《敕勒歌》我們可以看作是高歡對往事如煙的感慨,是高歡對晚年失敗的不忿,是高歡對時日無多的悲鳴,更是高歡對家鄉生活的懷緬(高歡生長在邊境地區,生活環境正是如此)。這許多的情感混在一起,才能讓《敕勒歌》成了高歡的精神依托。所以這才能解釋高歡為何要唱,卻也因此落淚。較諸曹操晚年的《短歌行》,《敕勒歌》文字雖不難懂,但內中含意卻也深遠得很。
但教育局的寫法卻用了最糟的辦法,不但傳不了意,更不合事實。寫起來倒是還能把話套好,但內容則是創作居多。這種寫教材的手法,固然是有程度考慮而來的限制,然而為了降低難度而徹底把來歷當故事創作寫,索性拿幾個元素來吹一個故事就混過去了,這不僅對學生感受能力的培養沒有好處,同時也搞混了《敕勒歌》的內涵,把《敕勒歌》看成威武雄壯的曲調,然而看《敕勒歌》的內容,「天蒼蒼,野茫茫」,明明就是沉鬱的筆調。要遷就程度,在介紹時大可以避開不講高歡唱歌的背景,而將來歷純粹限制在賞析的層面上看就可以了,否則,將這部分內容儘可能刪削至學生可理解的範圍內,也是可以的。
寧少教,勿教錯啊。

吃肉的二三事

一向怕吃豬扒。

有人說:你是不敢多吃油膩,所以不敢吃它了吧?而且它一般都黏著一塊肥油,那吃了口感也不好。

胡說八道。我才不管你油不油的,好吃的為什麼不吃?問題在於它不容易好好吃!至於肥油的問題,儘管我確實比較喜歡吃瘦肉,但你吃肉要是一點油都沒有,那根本沒法吃好不好?你吃過吹冷了的饅頭嗎?一塊完全沒有油的豬扒,吃下去就是那個感覺。不但吃的時候要大花力氣,又硬又費牙,而且一般都只有兩個下場:一是焦了,二是水煮的。焦的還好些,還可以賭一賭它沒有焦透;但水煮的,老天,實在是很倒胃口。

既然不是,那是有骨頭的緣故嗎?豬扒取的部位,一般都在脊骨上,所以不論多好的豬扒,除非完全去了骨頭(那卻要貴一些),否則總避不開要在骨頭上啃幾口…

很可惜,這也不是原因。家裡一直窮,母親從我們小時就喜歡買多骨的豬肉(原因無他,錢作怪耳)。而且東北菜中有一道醬骨架,吃的就是豬脊骨(想像不了那裡有多少骨頭的人,可以摸摸自己的脊骨來認知),那可是我很喜歡吃的東西哩。得從骨頭縫裡剔出來的脊骨肉尚且還吃的津津有味,怎麼會因為一塊骨頭就拋棄了多肉的豬扒?當然吃西餐時吃豬扒也有個麻煩的地方,你不能粗豪地把骨頭上附著的肉直接用啃的方法處理,必須拿著刀叉一點點刮——那實在是件浪費精力的工作。但這不構成怕吃豬扒的理由。

所以,這不光是肥不肥或是有沒有骨頭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豬扒上的那片筋在作怪。

那片筋很奇怪。它的體積不大,也不好切,卻又容易煮老了,所以不能像牛筋那樣單獨挑出來,或是慢慢熬,又或直接切段下鍋炒了吃;卻也不像雞鴨肉的筋那般佔肉的比例很小,往往附在肉上,即使饕客細嚼,也可以特意吐掉,又或慢慢嚼爛。而豬筋呢?它佔豬扒的份量頗大,一旦切了丟去,便少了一段肉,十分可惜;可是吃起來,那塊筋卻也不很可口,所以一定要想辦法好好煮。

然而,要煮好那片筋,並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它和肥油連在一起,要是煮透了它,油的部分就化了焦了;可是如果光顧着讓油不要焦,筋卻又煮不好了。

少數的解決辦法是酥炸。但也有炸不好的,因為,……我今天才剛吃到這樣的豬扒。

所以還是吃雞扒/魚柳好了,哎。

《獨裁者的進化》讀書會後

頭盔:沒看過書,只看過書評,及自己本身所知的東西。
讀書會上我沒說一句話,但想法是很多的。本來已經沒有多大動力去寫政論了,不過讀書會還真是個讓人思緒激蕩的地方,許多長篇話平日怎麼着也說不明白,去過讀書會,一下子就逼出來了。
獨裁還是民主,本來就是政治學上的永恆題目。這讓人類看似很不長進,但總的來說,以目前人類所能適應及能夠實現的制度而言,終究還是只能在這兩個主要制度中去選。
民主看起來是很好的,可是它是怎樣來的呢?到現在,似乎都還找不到一個恰當且通用的說法來解釋。我個人的看法是,它已經是一種信念,是一種人們想要活得更好些,更有想法一些的信念。
但這個說法是很脆弱的,可能在我自己來說是很堅實的,但活得更好些和更有想法些的信念也可以推向獨裁。所以信念的方向沒有多少解釋力,只能用一些客觀因素了。但一如前言,目前沒有一個恰當且通用的說法來解釋,如果每個民主化的社會我們都得另創一個理論來說它的起源云云,其實是沒有意義的。
閒話說完,回正題上來。
《獨裁者的進化》,其實民主的定義和涵蓋範圍本身也是在不斷變化當中,何況獨裁者?民主的內涵要因應時代變化,獨裁政權也不可能不如此。其實按中共的宣傳,它倒也是可以強行算作有“民主”的——假如民主只需選舉這個行為就可以證明的話——但仍然是假民主。
在上Ray Yep的2702、Thomas的3710時,讀過好些中共在1998-2001年間的初步“基層民主”試驗論文,即使在村、區級別的選舉中,提委會依舊發揮強烈作用。在香港,選舉DQ是新東西,然而在中共治下,選舉DQ本是常態,提委沒有無緣無故地把人DQ,交得出理由來已是皇恩浩蕩,算是“民主”。彼等對民主認知如此,又如何談得到有普及民主?
會上談及俄國及委內瑞拉如何維持獨裁政體的手段,然後再談到中國模式,自然不可避免地要談到香港。說了很多,有些也很有道理,但大體都說不到點上——香港的問題源於大家都在裝傻,也必須裝傻——我們要裝傻,認為我們是在對付政府,而不需要理會共匪,因為只有裝傻,才可能躲避同樣是在裝傻的中共鐵拳,讓我們不必受直接攻撃——香港沒有適當的工具去硬碰硬,而中共沒有合適的藉口,也很難無緣無故的把拳頭揮下。裝傻本來不是問題,可是如今不少人卻總是走向兩條路:一是假戲真做,真覺得自己是在跟政府鬥,而忘掉了真正的對手;二是索性撕破臉,完全不裝傻,寧可讓香港在沒有適當工具下硬碰硬。這兩條路,看似不同,但唯一的效果都是進一步讓可運作空間越發縮小。無底線的退讓與嚴重低估對手能力,必然令可採取的行動選擇大為減少,又或者很容易就被政權收買或派人滲入破壞;完全不裝傻,香港卻又抵受不了打擊,或至少是抗爭者根本沒有合適的空間來求得自身的發展和庇護、喘息。在這種情況下,要做到想達致的結果,是幾乎不可能的。
會上庫老大引用一個說法,說習近平很想像普京那樣,這恐怕不然。習氏的學習對象,從一開始就是毛澤東,甚至其掌控程度較毛澤東更甚。普京的操控,至少還比較要臉,而且尚算敢於放手。習近平呢?凡事全要自己掌握,理論上的副手李克強幾乎連禮儀功能都喪失了——較諸當年毛澤東、周恩來之間尚有一定分工,周恩來雖要事事秉毛意,卻仍有一定權力,對外也是周恩來為主的情形相比,實在是更糟了。一個權力欲如此強烈,又缺乏自信和安全感的人,又怎能期待他會對反抗力量留情容讓?
而其提倡的所謂傳統文化,實在的說,也很多是文革時期的東西。每年"春節聯歡晚會"(春晚)中所說、所演、所唱的東西,在中共的體系下,不論如何都是政治宣傳的一部分。自習上台以來,春晚翻炒五十年代初及文革時期歌曲、橋段的情況日益嚴重 ,這也可以做為習氏意向的一個主要風向標。
同場的楊繼昌還在宣揚他那套小道消息論,連上黎則奮、成報等等的說法,事實上都是犯了最根本的錯誤,即為把中共內部的矛盾和其對外態度混為一談。中共由此至終對待香港都是以敵我矛盾作基礎的,最好的情況,也只是工具,敵我本質依舊在焉。在敵我矛盾的大旗下,內部矛盾再大,也不會把敵我矛盾的基本態度去掉的。因此,中共內部再怎麼鬥,即使是鬥在明處了,也不會改變它在處理香港問題時所一貫抱持的不信任和防備態度。如果無法理解中共這種思考模式,就定然不可能對中共行事的意圖有恰當的認知和估計。
至於中共及其支持者的版塊現在是不是鐵板一塊,很坦白說,不可能鐵板一塊,但前提是從來沒有人嘗試去撬動這方面的不同。現在的大陸網絡版塊中,小粉紅其實並不可怕,真正令人頭痛的,是那群自乾五(自帶乾糧的五毛黨),而這群人恰恰就是在社會發展論下,本應對民主寄予厚望的中產!這群人本來就有一切資訊皆不可信的印象(後文革時代留在他們身上的烙印之一),再加上目下生活水平的提升,要讓他們擺脫這種思維就更不可能了——也因此,他們也很有資源去為許多根本是謬論的說法來詭辯。無法在這些問題上擊垮彼等的心防,也就不可能使他們不主動去成為中共的自發輿論機器。
大概早在第一次上網談政治時(03-04年左右?),我就已經說過類似的話,大概這個源自父母給我的看法太準了,也大概和中共到現在都沒有一點長進有關——直到今天,我仍然沒法對中共有信心起來。
然而香港獨立是否是一個合適的選擇?其實不肯裝傻者,大部分也就是獨派吧。不肯裝傻者嘴上可以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但過去其影響所及,還可以這樣說嗎?要全民為一個尚不很普及和成熟的想法一齊付出代價,這大抵就是我前面所說的問題所在了。
所以我的結論可能比張秀賢更悲觀:情勢鬧到如此地步,其實再去談理念云云已不切實際,最重要的仍只有持重一途。三十年來毫無寸進,誠然如此,但不計後果,又人心不協,還沒弄倒中共就互扣鐵帽,一心置人於死而後快,也絕非出路所在。曹操當年的《蒿裡行》寫的情形,正是各派近年來一直在做的——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這首我已經念叨了六七年之久的詩,到現在還要拿出來,也可見有些人的表現到底有多不長進了。